記者_住商不動產孫炯 實習記者_蔣晨悅 浙江溫嶺報道
  醫生不斷被刺殺致死的信息,在網絡上傳來房屋出租。而醫師王雲傑之死,成為壓垮醫生執業信念的那根稻草,推高了他們悲憤與無望的情緒。這次,三代醫師,穿著白大褂,站立在醫院廣場前頭,舉牌抗議。他們說,聚集不只是為了死者,更是對殺醫忍無可忍,希望安全被保障。
  “捅得代償像篩子”
  醫師王雲傑之死,成為壓垮溫嶺醫生房屋二胎執業信念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2013年10月25日7時許當鋪,溫嶺市箬橫鎮浦嶴村人連恩青搭中巴進城。在過去的一年裡,他數十趟提著CT袋往來村頭與醫院,但這回,他的包里掖著匕首與榔頭。
  事後人們發現,他在卧房的白牆上留下黑字:“王雲傑、林海勇死”。
  8時25分,連恩青進入溫嶺第一人民醫院(下簡稱溫嶺一醫)耳鼻咽喉科。去年3月18日,連被溫嶺一醫診斷為鼻中隔偏曲和鼻竇炎,兩天后,耳鼻咽喉科副主任醫師蔡朝陽主刀,為他做了鼻中隔矯正術。
  連恩青對術後效果不滿,接連複診。CT室醫生林海勇出具過報告:“副鼻竇CT平掃未見明顯異常”,而耳鼻咽喉科主任醫師王雲傑兼任門診部管理處副處長,曾參與連恩青投訴的調解。
  一年後的10月25日,連恩青持匕首、榔頭步入診室,與正在看診的王雲傑爭執,拿榔頭敲擊王的頭部,用匕首連捅他的身體。殺戮中,他繼續用匕首刺傷門診醫生王偉傑、CT醫生江曉勇,最終在CT室被制服。
  年輕醫生夏華是當日搶救的一員,他回憶:“還沒開始看病,就看到拉進來是自己同事。”同事們給王雲傑做心跳複蘇,把急診科的紗布全拿來,“按下就紅了,根本止不住血,刀口都很長,捅得像篩子。”
  當天9時23分,院方群發了短信:“敬請大家堅守崗位,確保安全!”溫嶺一醫是當地知名的三乙醫院,其官方介紹,在“2010年度中國縣級醫院競爭力百強榜”上綜合排名第8位。
  間隔1小時20分鐘後,第二條群發短信到來,除了請“全院幹部職工忍住悲痛、冷靜應對”,還要求“務必堅守各自崗位,保證醫療安全高效運行”,末尾命令“本院職工一律不接受媒體採訪”。
  彼時,三名醫生傷者仍在搶救中。
  短信觸怒了溫嶺一醫的醫護人員,住院醫師蔣豐發問:“領導在炫耀嗎?人死了沒事,醫院要正常運行?與我們底層的想法格格不入。”
  11時08分,院方宣佈王雲傑死亡。夏華給母親掛電話:“跟你報平安,有同事被殺了。”母親在那頭說:“要不你別幹了。”
  “你們乖一點”
  事發兩日後,溫嶺一醫某外科副主任醫師唐飛做了一個夢:有病人的兒子來電話吼,你是不是把手術器械落在我爸肚里?他耐心解釋,術後,護士要清點器械兩次。那兒子仍憤怒說,不信你鬼話,你馬上給我出現。
  在過去的兩年中,他還時常夢到病人大出血,止不住。壓力之下,他只能靠吃藥來安神。而10月25日事發當日,唐的父母趕至醫院,卻聽得人群議論,說:“活該”,也說:“捅死不應該,嚇嚇要的”,一位眼鏡先生甚至在說:“捅刀的是英雄”。
  溫嶺一醫耳鼻咽喉科主任醫師陳小友從醫有41年。他記得,改革開放前,當醫生仍吃香。順口溜“四個輪子一把刀,白衣戰士紅旗飄”講的是當年司機、賣肉師傅、醫生和當兵這四個受歡迎的職業。
  陳小友認為,醫生執業環境發生變化的轉折,是在第一起醫院賠款的醫療糾紛後。在中國法院網,能查詢到的最早判例是2004年,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判來鳳縣綠水鄉龍嘴衛生所賠償二原告之子喪葬費3000元,精神撫慰金7355元。判由是衛生所提供的證據不能證實其醫療行為與損害結果無因果關係。
  在此前的2002年,接連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與國務院《醫療事故處理條例》都提出“舉證責任倒置”原則。患者狀告醫療機構,後者承擔舉證責任,要證明自己無過錯,拿不出證據,就要擔責。這被公眾解讀為對弱勢方——患者的保護。但陳小友說:這以後,醫療糾紛山崩一樣到來。
  唐飛亦詬病“舉證倒置”原則。作為應對,他曾一邊搶救,一邊補寫記錄:“對病人也不利,分散了精力。”“1960年代,病歷十幾個字:轉移性,右下腹痛一天,查體,麥氏症陽性。”唐接著說,“現在病人出院,醫療文書上萬字。”
  唐飛承認,醫療糾紛的源頭也包括制度積弊以及害群之馬。一些醫院施行“醫葯比例平衡”,規定藥品收入不得超總收入的幾成,初衷是減少病患的藥費支出。但為了壓比例,有醫生拼命做檢查。唐飛說:“非但沒減負,檢查也濫了。”
  唐的同事在化驗室做統計,近五年,病人數增加三成,而化驗標本量翻了兩番。1990年代末期,唐飛值急診夜班,一夜的化驗標本是四五十個,現在的數目卻逾千。“醫生把能查的都查了,也為了對付舉證倒置。”唐飛說,“漏查也要擔責。”
  當然也有害群馬被院方揪出,一種抗生素針劑,溫嶺一醫五六十名醫生同時在處方使用,有人的開藥量占去三分之一。
  蔣豐記得,去衛生局開會,官員偶爾會威懾:你們乖一點,我們手裡有(濫開藥的)黑名單。名單始終未被公佈。“領導覺得我們該感激,其實我心裡痛恨。”蔣豐說,“他們的縱容,污染了醫生群體,我希望有一次徹底的變革。”
  保持尊嚴
  但變革未至,暴戾先接踵而來。中國醫院協會調查了316家全國三級、二級綜合醫院與專科醫院,在2012年,平均每間醫院發生的暴力傷醫事件是27.3次。
  2012年3月23日,強直性脊柱炎患者李夢南誤解治療方案,殺害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一院實習醫生王浩;4月28日,肺結核病患王運生不滿醫治效果,28刀捅死衡陽市三醫院南院女醫生陳妤娜; 2013年7月10日,北京安貞醫院4名護士被打,致腦震蕩挫裂傷……
  醫生不斷被刺殺致死的信息,在網絡上傳開。而王雲傑的死訊,推高了他們悲憤與無望情緒。“醫生被壓得過不下去,加之事件來得突然,不該被殺的人,被殺掉了。”陳小友說。
  另一位高年資醫師錢樹森告訴《南都周刊》記者,10月25日,醫護就口頭相告:一定要罷工。醫院OA網上亦有人發帖號召:停門診3天,不停急診與病房。
  10月26日,院方召集了中層會議,議題是堅守崗位。“覺得這是孤立事件,是突發事件,大家穩定下情緒就過去了,我想領導是這樣考慮。”錢樹森說。
  參與會議的知情人透露:中層幹部要求往上反映,可以停診半天,追悼遇害醫生。“但上邊的底線是不允許罷工。”上述知情人說。
  次日,與受傷CT醫生江曉勇同科室的年輕大夫,建立了“溫嶺一醫維權”QQ群。錢樹森試圖加入,被群管理員拒絕。他以為,年輕人不認為老醫生與他們站一邊。“大家的心聲是一樣的,要保持尊嚴,保證安全。”錢說。
  夏華是群管理員之一。他後來解釋,入群要求報實名,哪間醫院,哪個科室,才能通過審核。
  而發生在同日下午的醫警對峙,透過網絡傳播,間接催促了各地醫務人員入群。當晚,“維權群”滿1000人,達到人數限制。
  錢樹森在10月27日下午3時回醫院,他收到短信通知,院方將在大會堂召開“10·25”傷害案件院內情況通報會。但人群都聚在車棚存屍處,王雲傑的靈堂設在那裡。
  衝突起始於王家人對出殯時間的異議。錢樹森聽到,王的遺孀出來講話:“就叫我幾分鐘內下決定簽字,怎麼能定下來。”
  駛抵現場的兩台特警車讓人聯想“警察搶屍”。“醫生遇害時沒有警車,移靈時有大批警察,誰能接受?”錢樹森說,一把火燃著了。
  而網絡傳言再火上添薪,網民將特警出動與“平安溫嶺”評選相聯繫。醫生們不約而同去堵靈堂門。59歲的受傷醫生王偉傑也到場守靈,他右胸被刀刺傷,他說:“誰要強制把王醫生遺體帶走,先槍斃我。”
  錢樹森在靈堂見到台州路橋區婦保院、中醫院,玉環縣人民醫院的熟人面孔,他們駕車四五十分鐘,趕來聲援。
  對峙持續到第二日。凌晨5時45分,經家屬同意,王雲傑的遺體被運上靈車,靜悄悄載走。
  溫嶺一醫宣教科主任事後接受媒體採訪,否認曾發生搶屍,也否認出殯時間的變化與“平安溫嶺”評選有關。他說,當晚警方人員始終在場,“只不過正好那個時候有警車過去”。
  脆弱的關係
  殺醫案當日,中國醫師協會、中華醫學會、中國醫院協會、中國衛生法學會四部門即發佈倡議,呼籲對醫療暴力零容忍。
  《人民日報》微博隨其後評論:“全世界的醫生都靠技術吃飯,惟有中國醫生靠賣藥生存,其公信力自然遭到質疑。這與其說是醫生的道德缺陷,不如說是制度的設計缺陷。”
  蔣豐認同制度有缺陷,他說,醫改進行到今日,只辦成三件事:推行“藥品零差價”,略微提高了診療費與普及“農醫保”。
  “沒有從本質上去設計,出發點都基於普通百姓的訴求。”蔣豐說,唯一與醫生利益沾邊的提高診療費也是虛設,“一個專家號由7塊變作14塊,原先醫生提成2塊,現在依然提成2塊。”醫院拿其中的收入增量去補貼了“藥品零差價”。至於本質,他認為該增加醫療投入。
  唐飛更期望能重塑醫生的價值與社會地位。他在微信朋友圈裡宣傳醫療的複雜:患者的個體差異、治療中的併發症與副作用,都有不可預知性。
  “但大眾感覺看病就像去餐館消費。”唐飛說,就醫不是消費,花錢也未必能達到預期的醫治目標。每個人的個體差異大,同樣的手術,臂如膀胱結石術,患者體型胖,得過心臟病,或是有治療史,手術的風險各不同。沒治好,要麼醫術不行,要麼醫德不行,這與國人的科學素養有關。
  夏華也釐清“消費”概念,他詮釋,消費是有權利得到完美的產品或服務,可以退換貨。生命卻只有一次,醫生能給予的是幫助與安慰,與病人是伙伴關係,醫生能力與科學力量都是有限的。
  面對潰散崩離的“伙伴關係”,夏選擇溫故魯迅舊作,重提沾血饅頭的寓意。而蔣豐說:“上層感覺到了百姓的怨氣,卻不關切醫者的慍怒,改革總是希望平息民憤。”
  “管好自己的人”
  一位醫療事故受害者的家人在微博上申討:不要總是把傷醫事件和患者施暴綁在一起,是醫療衛生領域的害群之馬在傷醫;是篡改偽造患者病歷在傷醫;是醫學鑒定造假在傷醫;是衛生行政不作為,為違法違規充當保護傘在傷醫;是法官枉法裁判在傷醫;是體制積弊在傷醫。醫患都是受難者,停止傷醫,向根源宣戰。
  另一邊,“維權群”內也流轉著抗爭信息:周一(10月28日,記者註)早,在院門口集中,讓社會聽到醫護的聲音。
  錢樹森說:“權利不是某某領導賜給的,你不爭取,會一步步被剝奪掉,已經剝奪到了生命權,你還能退到哪去。”
  10月28日8時20分,他到達溫嶺一醫門診樓前,許多白大褂已站著,也有人戴黑袖章。當天9時,陳小友在耳鼻咽喉科門診坐診,他說:“留下的事我來處理,預約過的號我們不能失信。”
  夏華與蔣豐這樣的年輕醫生立在醫院廣場前頭,舉牌,牌上寫“還我生命”、“維護正義”、“醫療暴力零容忍”或“保障醫務人員安全”。
  “年輕人沖在前,同醫療環境、政策以及體制內的自由程度有關。”蔣豐解釋,低年資醫師基礎工作量大,收入最低,而高年資醫師承擔壓力,熬十幾年到這程度,再出頭,被秋後算賬是司空見慣。“我們在前,中層也在後面支持。”他補充。
  “中層為什麼支持?”夏華說,“(住院、主治、主任)三代醫師對殺醫忍無可忍,希望被保障安全。”
  至當天中午,溫嶺一醫及外院的醫護聚集有數百人。署名“台州市衛生局”的發電《關於加強衛生系統穩定工作的緊急通知》近乎失效。在前一日,這份通知曾提醒全市各級各類醫療衛生單位“應守土有責,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人”。
  蔣豐認為,當日的訴求行為與前晚的“護靈”衝突沒有關聯。他確定,行動早由人提出,“只是王主任遺體尚在醫院,不可能生事”。
  溫嶺市委書記周先苗、常務副市長張永兵、副市長許黎野先後到場,對王雲傑的過世表示哀悼,對王家人表達慰問,並承諾:市委市政府已對王雲傑家人的工作、學習做了安排,將給予合理撫恤,也將維護醫護人員的合法權益,嚴懲凶手。
  “周一的聚集已不只為了王主任。”蔣豐表達失望,“領導想的是解決事件,卻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在這吶喊。”
  夏華歸納,醫生最基本的訴求是生命權,上升一層是人權與尊嚴,再有要求是獲得與先進國家醫生同等的待遇與良好的職業環境。“現在卡在了生命權。”他說。
  10月28日20時,人群散離。蔣豐對事態寒心,但總結:“行為是正確的,努力是值得的,至少獲得了社會響應。”
  網絡上,醫師王雲傑之哀升級為醫療行業之哀:10月28日,浙江省中醫院人員聚集,舉起“沉痛悼念”的字牌;10月30日8時,北京宣武醫院神經外科全員靜默三分鐘致哀;10月31日,上海中山醫院的醫護在中山像前低頭悼念。
  浙江省衛生廳不得不出面回應,副廳長馬偉杭稱,有條件的醫院可設立安檢。溫嶺一醫進駐了武裝安保。而“維權群”被接管,更名為“台州醫護悼念王雲傑”群,大部分人退出。
  10月31日,王雲傑追悼會在溫嶺市殯儀館舉行,本院的醫生被限制到會,每科室只派出兩人。在其後的新聞通氣會上,被問及設安檢是否不能治本,溫嶺市衛生局副局長俞妙祥回答《南都周刊》記者:“有,總比沒有好。”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夏華、蔣豐、唐飛、錢樹森為化名)
(編輯:SN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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